在山水清出山水清——简媜论

  简媜的散文对于我来说,就象一卷岩藏深山,载满奇情侠气、微妙义谛的书,具有难以抵抗的诱惑力。我爱这册页中经霜历雪后散发出来的唐梅宋柏般的淡淡幽香,也为那英气流动,杀活自在的才华之剑映出的奇幻光晕所沉醉,更爱那自称是空城闲钟于松风海涛里传来的梵音清唱,仿佛聆听我们的宿命,正燃烧于壁立千仞,绿水荡漾的行旅。午夜无梦,是你教我以单刀直入,明心见性。

  能够较为准确的勾勒出简媜精神之旅的大致轮廓,一直是我的一个愿望。受惠感恩是一层意思;对人生探索道途的异同作甄别是另一层意思;借此彰显文学道路上每一个孤寂朝圣者的存在价值,为他们所坚持的孤寂和批判性,为他们在无穷幻变中终于居住下来,并坚持了对世界命运的终极关怀——那是被一切伟大人格和心灵肯定了的品像,从这一层面开始,让我们上路。

  简媜的作品以走险道、斩故常,题材丕变,狂狷不灭著称。我常常为其异端的光芒,深情典丽的文字所感动。简媜为什么这样创作散文?她到底追求什么?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这些问题引发了我对散文背后真实的简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面对台湾地图,我试着将可能获得的资料都还原成真实,台湾省宜兰县冬山乡位于台湾的东北部,北部与西部是雪山山脉,南方为中央山脉,东部面对着太平洋,是一个三角形的冲积平原。宜兰依山凭海,怀抱平原,形势孤隔,有世外桃源、人间净土的美誉。1961年10月20日简媜生于此地。

  宜兰气候属副热带季风气候,终年高温,冬季不明显。秋冬季节东北季风从海上带来丰富水气,加上夏季台风经常侵袭,宜兰没有明显的干季。每年的5~6月是梅雨期;7~8月虽是旱季,但台风却常带来狂风大雨;9月中旬~11月是东北季风加上台风环流的双重影响,暴雨不断;12月~翌年4年则有东北季风带来的绵绵细雨。在迎风面山区,气流受地形抬升的影响,形成频繁的降水。

  夏、秋之际,由于水患频发,伤及二期稻作。每年秋季,也就是台风肆虐的时期,迎风的新寮山接着暴雨,夹着碎裂的土石倾泻而下,到了兰阳平原,河川弯屈而且狭窄,排洪的速度缓慢,冬山河出海的地方,又有多层沙丘的阻隔,就这样,冬山河几乎年年水灾,浸水最高达到 3.62 公尺,面积最大时达523 公顷。

  之后,水灾形成人是物非的虚幻感,给人的印象是非常强烈的。已有的归于毁坏,可留恋的不能留恋,可依存的无从依存,已熟悉的要重新建立,一切由冬山河水哺育而成又由冬山河水变易破灭复归于水。什么叫做恒常,什么叫做不变,只有时间消逝,人生易老和沧海桑田。简媜自己是这样说的:“每一个人走上创作之路都不太一样,对我来讲,会走上创作的路,背后非常关键的因素,是死亡的感受,因为目睹过死亡掠夺一切的秩序,掠夺生命,让一切的谎言、诺言失效;死亡所带来一切惊吓之后,任何一个人都必须想办法自我复原,创作是我的复健之路。”

  面对一种实在的势力,如果你不能克服它,抗拒它,那么至少你得注意它、承认它。面对生命里最客观真实的生存背景,简媜写出了《水问》。《水问》作为简媜的第一本散文集,它的序题叫做:“如水合水”。如者相象也、合者并二归一也。象水一样流动漂泊,正是冬山河流走消逝的具象架构成为简媜内在潜意识的客观根源,以流水作为内在精神的象征,在简媜而言是非常清晰的。如果“水”作为生命的本体,那么“问”则充分预示了生命的机用,《水问》之 “问”充分预示了简媜对一种先天格局(天命)的怀疑和证伪的意图。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水作为形而上的意象对于简媜来说,成了既是内在精神的象征,又成了主观抗争客观的象征,这样的统一和抗拒最终成为简媜作品贯穿始终的灵魂。简媜曾说:“善变,不是一切都推翻,人的成熟是累积的,不是做完全的破坏,是有一些东西留下来的,应该说是有变的,也有不变的部分。”我认为漂泊的最后结果正是为了追求一种永恒稳定。不变才是真有价值而常驻于心的,易变不定的总是外在的现象。

  回想她的著述演讲以及她的古典文风,我们不难体悟到,简媜其文其人,正像河流一样在大地上不断漂泊,而新寮山下迎风抗雨外柔内刚的碗公花一类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物象演成了简媜精神里另一种伟岸坚韧,与漂泊天命放手一搏的豪情。

  就碗公花而言,简媜是如是描述的:“(碗公花)其实带有一些女性的色彩,尤其是对于生命力的体会,因为这种要破一个传统、破一个框架的破格欲望,才会写到碗公花它何屑于区区一瓶供水?它的生命力是要大把大把撒在土地上的。其实如果从一个女性对自我的、生命的、对自己人生的某种追寻跟想象以及期待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因为它不是单纯在写景,更重要的就是它对于生命力的一种体会,那种破格的欲望。碗公花的特性在于看起来柔弱,可是本质却非常的刚强,柔弱而刚强就是我最欣赏的一种女性特质,所以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去体会它。柔弱刚强,其实是跟我自己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思土思民,如果你了解从宜兰那个台风多、水灾多的环境成长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有这个特质,所以你也可以把这个特质称之为宜兰人的一个基本特质,或是你更放大的看,以台湾这个岛的整个地理环境来讲,在台湾这个社会、这块土地养大的人,也有这种特质。”

  破格是相对外在的条件和外在的限度而言的,一个人最真实的限度首先来自于他的生存环境,越是息息相关越容易形成局限,如要破格、破除一种局限,一种方式是向内的冥想内修阅读,从精神上彻底超脱出来。另一种方式,远走高飞,换一种格局作为对从前格局的超越。

  13岁顺安国中毕业的简媜且行且走,从冬山河畔出发跨越封闭的兰阳平原,绕走雪山山脉,进入台北盆地,18岁北投高中毕业,22岁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大学毕业,即南下高雄佛光山普门寺四个月,旋即北上台北,做过三个月的广告文员,25岁任「联合文学」主编,27岁与陈义芝、张错、陈幸蕙、吕秀兰合创「大雁书店」,33岁任远流出版公司「大众读物部」副总编辑、后任「实学社」编辑总监,现专事写作。很多文字都是这样写的,但我更关注的是事件背后的成因。

  1、敏感早慧的简媜毅然选择了远走他乡,除了对抗经济上的困窘,告别故乡的原因是寻找更为坚实的生存土地。一个经常遭水患的土地是漂流的,简媜的祖上可以肯定是客家人,绝不是台湾土著居民,客家人遗传神经里那份对安定生活的渴求和向往,是以坚实的土地作为基础的。再加上简媜的家庭发生了父亲遭遇车祸的变故,那是很大的创伤,那种创伤使一个孩子从十三岁开始就承受了很大的自卑感,因为她失去了照顾,所以简媜父亲的过世使她清楚意识到她必须依托自己去追求人生。能使人生得以立足的土地,就不能是一片漂流的土地,它必须厚重而实在。

  2、告别故乡的另一原因是是寻找精神家园,乡下精神生活的庸常,对于早慧的简媜来说是致命的,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家人和乡亲,简媜处于他(她)们当中,在精神上注定了是一个异类。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简媜在精神上同构相感的人在宜兰,可以肯定非常稀少。既然知音难寻,才调动了人内在更深的探求渴望。那么宜兰没有知音,外面的世界呢?

  3、简媜从乡村来到城市,当时城乡差距很大-民国六十五年的宜兰冬山河与台北市-就象今天的上海市之于南方内地的某个村落,简媜自己肯定需要作很多努力来适应环境,不仅如此,简媜考上复兴高中后,寄人篱下住亲戚家,但过不久,亲戚家道中落,破产了,于是搬到学校里去。当时是非常重的压力,一方面自己家庭变故,离开家,想念家庭故乡的压力,再者,在学校里,身为乡下孩子,被城市孩子看不起。面对功课上的压力、对自己未来前途茫然的压力,这过程中的挫折和辛酸感受对一个内向和敏感的人来说,肯定是充满了无奈和苦痛的。曾有人说过:我们都是被放逐到这世间的流民浪人,因无所逃遁故萌生逃遁。这无所逃遁的逃遁才是痛中之痛。在这些压力之下,她必须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文字当时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慰籍。

  4、写《四月裂帛》的简媜要以白色的云锦作袷衣默祷逝去的爱人,写《渔父》的简媜在苍茫的黄昏打捞着父亲的消息,这些惨痛的事件只要有一半真实,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而文字殿堂里的神是虚拟,清冷,孤独的,没有人间香火的供奉,那也成不了灵魂最后的栖息地。

  大学前后,简媜肯定不止一次的想到过死,但感谢佛祖,她最终没有选择自杀。一九八三年大学毕业后,简媜到佛光山中和师父们生活了四个月,在那一阵子花很多时间去阅读佛典,静定生感写成《只缘身在此山中》。简媜说过:“在女性的生命中,有一个部份是没有办法说出来的,在她很内心深处的地方,你要她说,她会说得结结巴巴,可是她自己知道非常清晰的风景”。这样的风景还是留给每个人去感受吧,因为说出来的怎么都不详不象不一样了。

  《妙法莲花经》以火宅之喻诱导迷人脱离情欲之苦,进入空寂灵境。《只缘身在此山中》只当是修行的记录来看,在简媜历经了相当程度的对生命感性经验的否定性评价之后,一种少有的坦荡恬静通脱随便之感出现了,《七个季节》、《私房书》、《浮在空中的鱼群》、《下午茶》,直到一九九一年的早春,简媜在深坑云乡山庄的家里写出第七本散文集《空灵》(1991年5月初出版)。

  5、《空灵》叙事的瑰美灵动和意境的神妙超逸,是有目共睹的。同以前的散文相比,也写情感和人生的悲喜,但那种抑郁不伸的真切体验已经逐渐淡化,代之以恣肆从容的撰情绘物。

  “在冥冥的冰雪地,在生与死都无话可说的时刻,他只为了问安,用山的管弦问候水的歌喉《一竿冷》”

  “若他得过完好的,却失散了;有什么比无尽的漂泊更能保存那一份完好呢?若他未得,有什么比无尽的流浪更能印证一无所有的清白呢?《喝眼前的酒》”我看见这样的语言,每次都十分感动。

  “那是一个台湾出版梦想的裂缝,我很高兴,大雁把它填平了。” 一九九三年在九歌出版社蔡文甫先生帮助下处理了大雁书店的亏损后,简媜这样总结道。是年简媜32岁。

  能够修炼成一副视坎坷为平坦的平常心,自然也就没有了《私房书》、《下午茶》里那些碍手碍脚的修炼仪式了,如水合水、似空印空(简媜语),翻译过来,正是庄子所谓的过化存神。

  川端康成曾说:“入佛界易、进魔界难”。东方精神修炼的极至是语言道断,默默与天行,默默与天语。比如朝香的香客费尽艰险周折,终于三步一跪拜来到群山之巅,一座极简破旧的小庙,有的不过是佛祖额间一点灵光,一切都在不言中了。艺术的激情消解了,技巧显得多余。这个时候要旋踵下山,重入红尘,难乎其难。简媜的方向,在《空灵》中,仿佛正是万山之巅那座小庙。由于道行日深,令人生出莫测高深的感叹。《空灵》作为简媜散文里集大成的古典意绪,将简媜以往承载的嬉笑悲哀,都以一种更直接了当的方式文字化了。就象相逢为了告别一样,至此以后,虚构的真实和真实的虚构,成了简媜散文的主调,再也没有回到象《空灵》这样最真实的一种抒情语调上来。大约一个月以后,简媜的《梦游书》出版了。

  6、“世界在你掌中,你在谁掌上?世界在你梦中,你在谁梦里?寒雨的子夜,你用来回忆还是遗忘?你厚了,或更薄?订明日的盛宴还是向昨日赋别?”。《梦游书》承接了《水问》、《只缘身在此山中》、《月娘照眠床》的写作意图,观照生存现实,同时虚写真实、现实虚构。如简媜在《雨夜赋》说的:“我只是一个虚构人物,因包袱需要背负、职位应该填充,才被虚构出来把日子往下过。所以,看起来像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聚会于上国衣冠座中,穿梭于城都烟云里;人们以贵宾的礼数款待,我渐渐自以为真。却总在星夜的归途中,确定无人跟随了,走回荒原上的鬼瓮。” 所以,有些不满也就出来了。

  其中就《梦游书》一文来说,夺人心目者,在于忘情,唯深于情者可为之。弃绝那些枝节横生的,才能体悟超脱虚华,归于质朴的。

  在情而言,词不达意,书实两悖,是为文者的一根刺,简媜或可免于前者,但终不能避于后者。尘想销尽,高华洗练,终是写来玩的,若她写的真实彻底,简直就要青灯古佛一路到头,何来《红婴仔》等书。

  《梦游书》确如作者所供认的:又是一本出轨的集子,稍微看到一个都会的边缘人、记诵歌词却找不到乡曲的人、走入群体无法交谈的人、终于回归内在作梗的人,多年来在四处荡秋千的姿态。是习惯了时间的死亡刀法之后,勉强掰出的几块铅屑。

  这使我我想起了鲁迅的《墓碣文》:“……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梦游书》的出版,犹如古龙的《天涯明月刀》,是在一种内里和外在都极困顿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作品,虽然总的来说缺少了摄人的光芒,但确是作者的风格渐趋圆熟的一个标志。

  6、处红尘自有俗世的修持法,以自己的生存体验作为观照台北人生活现象的契机,使得简媜获得了一九九四年八月《胭脂盆地》里极其独特的洞察角度。散文对台北生活勾画的惟妙惟肖,作为大陆人我们可能体会不深,可此书一出连连获得一九九四年获联合报 “读书人”最佳好书奖、一九九五年台湾文艺奖散文奖。足见其影响力之大。

  为了纪录和对治一种风气的庸俗化,和人文追求的物欲化,简媜自己的序言是非常精彩的:“台北有一种诡异的胭脂体味,彷佛一块混合各式花精的香膏,无意间掉入发皱的废池塘,慢慢在雨淋日晒中舒放,活起来,云腾腾地蒸出妖雾,学会俘虏路人,让他们在狂野与守旧之间受苦、在混沌与清明中轮回、痴恋与遗忘里缠缚、在神圣与庸俗的夹缝喘息、背弃与归航间踯躅、在绝望与憧憬中不断匍匐。”

  沉浸在简媜散文佻脱风流的行文里,我忽然记起了刘震云《向往惭愧》里的那段自序:这本书的前一半是一个苍蝇从瓶子里竭力向外撞的伤痛纪录,当然那是非常可笑的了;后一半是当苍蝇偶然爬出瓶子又向瓶子的回击,当然也是非常可笑的了。每当我们回首的时候,我们发现自己还是一个跌跌撞撞的孩子。当我们想找一个港湾停泊一下我们的船或找一个瓶子息憩一下我们的心的时候,港湾和瓶子早已经远远地退去了。

  在阅历了台北俗世生活种种之后,简媜自嘲的说:“我迷恋的是长年处於基层的小市民生活圈,他们的一生跟改造社会的巨大力量沾不上关系,任劳任怨地活著,被决定著。每年清明节一定去扫墓、按时汇款给大陆亲人、忍受塞车之苦上下班、烦恼的时候到行天宫抽签、怪自己不会赚钱所以买不起房子或一天做三份工作为了房屋贷款。他们死的时候有法师或道土讼经。 只有我才明白迷恋的根源来自于农村情结,在无法重回‘己消逝的美好古代’之下,转而在繁华都会寻觅可以投射的人物。”

  那个谈禅弄玄的方杞写过一篇肉麻的《可人》,说简媜是“中国文学里一瓢‘在山水清,出山水清’的甘露水!!”虽然比喻蹩脚不堪,“在山水清,出山水清”一句还是勉强说到了点子上。

  7、一路从容的简媜在写出《女儿红》的时候,说自己是生气了,原因是女子固有的血和泪,并没有随时代的改变而改变,此书志在探索女性内在世界、窥其情感奥秘、听其挣扎之声。散文化的小说状写了女人的艰难行旅,通过追踪她们的步履,摹写女性的壮丽和高贵,此书散文技法出众,行文摇曳多姿,其中的名篇《四月裂帛》、《贴身暗影》、《秋夜叙述》《雪夜,无尽的阅读》和第三辑中的大部分,构思奇巧,文笔斐然,较之96年以前的作品,自然是大大的圆熟了,简媜对文字、章法、行文的驾驭技艺,逐步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境地。

  《贴身暗影》中那种拿捏分寸、举重若轻,剪裁精当的技艺,流利轻松在简媜的行文中无碍穿行,对人物情感的抑扬铺陈,无不精妙妥贴,在读这篇《贴身暗影》的时候,我第一次不能把文中人和事件的虚构与真实分辨得清楚,或者在最纯粹的虚构中,那本来就是真实,并且心甘情愿一再不能放心文中主角的境遇和后来的结果。艾略特的诗句就象一句魔咒,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请往下再走,直下到/那永远孤寂的世界里去。

  我已分不清散文后简媜的面容了,我在心里说,她真正达到了这样一种境地,她用她的文字,圆融地将自己和虚构和二为一,完美的消融在自己的文章里,她体验着笔下人物的悲喜,用虚构的人物说着做着凡人的真实,我若认那真实,真实却只是虚构;我若认那是虚假,可那虚假却比真实还真。那么,我还要对散文背后真实的简媜做徒劳的刺探吗?

  第一次在书店看到《红婴仔》的时候,我拿在手中翻看了半晌,又把这书放回原处,至此以后再也没有购买过简媜的作品。我想,那人已成台北的临水照镜人,水若清可濯其发,水若浊可洗其足。昔日漂泊于缅想之地都市之流的人,挽一挽头发,抚平衣襟,刀兵入库,歇却笔墨,是否也会如《聊斋》中青娥一般:“女为人温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余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终不可得知。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简媜夫妇关系很好,感情亦深,简媜生小孩的时候,由于身体单薄,加之临产惊痛交加,简直怀疑自己会死去,禁不住对自己的先生说了些很动感情的话。孩子产下之后,又不惜用一本散文集来见证他们爱情的结晶,这使我想起简媜在《私房书》中的一段文字,大意是说:本人会对人物的境遇身临其境体察入微,而沈从文在《湘西行记》中则随便抱住一棵大树一块石头也能触感落泪。现在用这段文字套在简媜自己身上,我看也没什么两样。天下的女子做了母亲以后大概都差不多吧!对着孩子是“我的眼里只有你”一笑。

  2002年出版《天涯海角——福尔摩沙抒情志》是简媜散文创作过程的一个必然。这种必然出自于简媜自身不断破格的愿力,她的“为了寻找一种高度,足以放眼八荒九垓又能审视自己这卑微的存在。”就是要站在故乡雪山山脉的巅峰来回望她身命的渊流,寻觅精神瀑流的走向,呼唤一生情爱的缘起。这样做的深刻背景是,简媜放弃了肉体和心灵的漂泊。从前以漂泊为归宿的人,没有了归宿,她要作的第一桩事情就是回到起点,重新来审视自己的方位和去向,如果她足够的聪明。否则再以漂泊为依托,她如不是彻底的虚伪,就是彻底的与现实分离,二者都将导致简媜文学生命的终结。

  简媜说《天涯海角》这书收藏的只是一个微渺的人赖以寄世的一些情怀与结论。事实上在拆营收灶、移釜藏舟之余,简媜真的找到了她的秋香色的原乡了吗?我看未必。兰阳平原就象一个初恋的爱人,不怕你有千般思恋与万般难舍,既已远离,又岂能复回,能够找回的,又怎么是当初的东西,“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一口闲钟》说的好:离开故里的那夜,我是空了的人。秋霜已经爬满天,江边停泊的旅舟,或踏歌饮酒,或沉沉地眠睡。三两声夜鸟,更添秋夜静寂,水波摇晃舟身,亦摇晃榻上的我,仿佛我与江水、秋霜都是亘古的醒者,靠了岸,又离了岸的。 如果,子夜想歌,有什么比叹息更畅怀? 子夜想醉,有什么比忘川之水更能断愁?

  站在雪山山脉的巅峰来朝向万里波涛的太平洋,我想起了佛陀说过的一句话:一滴水怎样才不会干涸,让它回归大海,那本来就是大海的一滴水。可如果你是一粒尘沙,北方那大风起舞的地方,那深沉傲岸的大山,才是你最后的归宿。

  在现实社会里,现代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已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地方,家族血液里固有的那一小点红,很快消融淡化在浮世的纷繁之中,简媜自己也说了:“浮世若不扰攘,恩恩怨怨就荡不开了。然而江湖终究是一场华丽泡影,生灭荣枯转眼即为他人遗忘。”

  《好一座浮岛》、《旧情复燃》据说延伸了一九九四年《胭脂盆地》的旁观者的角度,不过孤悬了一种眼光,自上而下,由盆地拔高俯瞰浮岛,视野所及的格局越发恢宏,文笔愈见锤炼纯青,但声情却变徵为商,转为深沉低回,批阅世情嬉笑怒骂,劝过导善苦口婆心。一派离智近仁的作风,简媜真的要离水上岸了吗?古语云:智者喜水,仁者乐山。我不相信,这个禀承了流水灵气的人,如果上岸的话和童话中那个小人鱼会有何两样?何况天然的气机也不对,流水若要成型非要有一番静定沉潜的功夫,简媜二十年前既然没有痛挥慧剑斩青丝,离开红尘三万丈,现在娇儿郎君在傍,艳阳高照,台风频来,这种凝水成冰的愿想,最多是一种愿想而已。

  一滴水怎样才不会干涸,让它回归大海,因她本就是大海的一滴水。做回一滴水,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不刻意追求深刻,不妄图构筑大有深意的逻辑秩序,不执著于尘世的价值,不造作于天命的机枢,因为那是上帝的事情。但是可以吗?那个低头问水的女子。

  倘若冰炭难置的心事,终成不眠。方知淡漠原是恒久的渴望,好象优昙怒放于无人的午夜。历经苦楚,终于明白,有一种道,知晓争如不知。今夜,在八不偈的消歇里,一炉香,二盏茶,喜笑悲哀镂入烟茗,贪慕思怨尘埃落定,我收拾起无可药救的自怜与怜人,装作喝干一杯茶,谈论起措手不及变幻的天气,讨论一些短暂的厮守,以及天下大哗的情变,微带一丝劫余的慰藉,就像命运中难得一场风雨,难得彼此患难扶持,最后相忘于江湖,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你的蓦然出现,却是唯一的必然。以宿命向我展示,狂喜和苦痛随着时光应验,譬如疾病与衰老,相爱或别离,还有千般思恋与万般难舍。诗人,秋天就要去了,我的心事经由连天芳草,在萧瑟秋风中,长成无边寂寞。我自隐忍,我随风行走,海角天涯, 天涯海角,都不是曾经的草原。诗人,那是我感到,再没有什么现在的事件与人物,能够取代那些过往刻过骨,镂过心的。秋天的萎黄,犹似死亡,春天的碧绿,犹似转世,阴晴圆缺是我们的身份,是我们一生固执的茧衣。既然轮回还在,迟早都会有一些话,留下来印证,所有缺憾都来自无暇的追求。诗人,如果,在所有似曾相似的秋夜中庭,我曾经忘情的,说过水晶般永恒找寻的话,我都签字画押。就算从无忆念的草原开始出发,灭诸相、离诸缘、舍诸见直到无生住灭,无取舍而常清静;你有千言相询,我以无言相对,终于证解一种返观内省的真实: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我以为,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自是生性疏狂,心智萧散,无意于极乐,亦无谓于功果,于成就正等正觉心有所疑。诗人,结局都已写好,我已押上一切筹码,检视彼此的命运,无须更多言语,我必与你相忘于江湖,以沧桑为饮,年华果腹,岁月做衣锦华服,于百转千回后,悄然转身,然后,离去。

  举报5楼点赞作者:江海寄孤舟时间:2007-08-21 10:21:11且让我们以一夜的苦茗.诉说半生的沧桑

  举报6楼点赞作者:戴尔戴尔时间:2007-08-21 10:38:35楼主文风我咋那么熟悉呢...... ?^_^

  举报7楼点赞作者:戴尔戴尔时间:2007-08-21 10:41:22哦,楼主别误会,我只是疑似故人来的意思...

  举报11楼点赞作者:吉檀阿珂时间:2007-08-21 16:48:42喜欢简媜,收藏的一本是《水问》,九洲出的系列里的一本。

  举报12楼点赞作者:成静云时间:2007-08-21 18:49:08至真至尽!何似大方,不以请佛问!

  举报14楼点赞作者:秭归桃花溪时间:2007-08-27 15:53:13这里电脑又在神猜啊:)

  举报15楼点赞作者:戴尔戴尔时间:2007-08-27 16:28:25姊归,俺,可能属于输入型语感比较好那种...何况猜的那个故人,我曾认真读过她那么多文章:)

  看楼主回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楼主闭关一段时间,文章结构紧凑了,可喜可贺啊!如果猜错了,就只好说楼主比我那朋友更厉害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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